古詩詞賞析|《滿江紅·點火櫻桃》辛棄疾|宋詞三百首

教科書式品鑑詩詞·第511首古詩詞

古詩詞賞析|《滿江紅·點火櫻桃》辛棄疾|宋詞三百首

《滿江紅·點火櫻桃》

宋·辛棄疾

點火櫻桃,照一架、荼蘼如雪。春正好,見龍孫穿破,紫苔蒼壁。乳燕引雛飛力弱,流鶯喚友嬌聲怯。問春歸、不肯帶愁歸,腸千結。

層樓望,春山疊;家何在?煙波隔。把古今遺恨,向他誰說?蝴蝶不傳千里夢,子規叫斷三更月。聽聲聲、枕上勸人歸,歸難得。

古詞今譯:

櫻桃紅得就像點著了火,映照著茶蘼花一片白雪。你看正是春意最濃的時侯,竹筍穿破了長滿青苔的土階。母燕牽引著小燕緩緩地飛翔,黃鶯呼喚伴侶,叫聲嬌又怯。我問你匆匆來去的春天:如今你又要和我們告別,為何不肯把愁煩一道帶走?你沒見我早已愁腸千結!

登上高樓遠望,只見春山萬疊,家鄉在哪裡啊?全被煙波阻隔!我把這古往今來山河破碎的恨事,向何人去盡情傾瀉?就連夢中也見不到千里之外的故鄉,只聽杜鵑慘叫不斷,面對三更的冷月。枕上聽到它聲聲勸我“不如歸”,可它怎知道,我有家歸不得!

註釋解說:

(1)滿江紅:詞牌名,又名《上江虹》、《念良遊》、《傷春曲》。雙調九十三字,前片四十七字,八句,四仄韻;後片四十六字,十句,五仄韻。用入聲韻者居多。(2)點火櫻桃:形容櫻桃紅得像著了火。照:這裡指映襯。一架:荼蘼枝細長而攀緣,立架以扶,故稱一架。荼蘼:花名,春末夏初開白花。(3)龍孫:竹筍的別名。(4)紫苔蒼壁:長滿青紫色苔蘚的土階。(5)乳燕引雛(chú):母燕引著雛燕試飛。雛,指剛孵出的小燕。(6)流鶯喚友:黃鶯呼叫伴侶。流鶯,指黃鶯鳥。(7)腸千結:以千結形容愁腸難解。(8)層樓:高樓。(9)古今遺恨:從古至今遺留的恨事。(10)“蝴蝶”句:典出《莊子·齊物論》:“昔者莊周夢為胡蝶,栩栩然胡蝶也;自喻適志與,不知周也。俄然覺,則蘧蘧然周也。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,胡蝶之夢為周與?”這裡借指做夢。千里夢,指自己的想家夢。(11)子規:杜鵑鳥的別名。(12)聲聲:指杜鵑的啼叫聲。勸人歸:杜鵑的叫聲像是“不如歸去”。

品鑑鑑賞:

辛棄疾的政治抒情詞,就表達方式而言,可分為直抒與曲達兩種。所謂直抒,是指張口暢談,議論之聲滔滔不絕,悲壯之情,慷慨豪邁之志,全盤托出,沒有半點含蓄,從不憑藉外物,不依靠比興等手法。所謂曲達,是指心裡有急切想說的話,但考慮到自己處境險惡,不敢將心中所想原原本本地暢快淋漓地說出來,而是憑藉花鳥山水來抒發自己的憂憤。此詞就是屬於後類。

上片即景傷春。詞人的藝術觸覺是十分敏銳的:詞人既欣賞江南之春的美好,又痛惜江南之春的不久長。在詞人的筆下,暮春的景緻使人眼花繚亂。“點火櫻桃,照一架、荼蘼如雪”二句,猶如彩色影片的特寫鏡頭,把園林之中燦爛的春色展現出來。一株株櫻桃,碩果累累,紅得像著了火;一架荼蘼正盛開著白雪般的花朵,與火焰般的櫻桃交相輝映,整個園林紅妝素裹,分外嬌豔。“春正好”是一句簡潔深情的讚語。春天好,好就好在生機勃勃。春筍穿破了長滿青苔的土階,蓬勃地向上生長;春燕牽引著初產的幼雛,在緩緩地飛翔;流鶯呼朋引伴,嬌音恰恰,就像奏響了一首首春之抒情曲。可是好景不長,恰如前人的名句“開到荼花事了”所標示的,高潮一過,春天就要回去了,想挽留也挽留不住。也許正是因為預感到春之短暫,乳燕才飛得沒有興致,其翱翔之力“弱”了下來;那些自在的流鶯,也因此而歌聲不暢,它們的啼音竟然使人有“怯”的感覺。燕之“弱”,鶯之“怯”,其實都是詞人感傷春天心理的外化,辛棄疾這裡則是滿腹心事。對於一個政治理想落空、在現實生活中屢受挫折的人來說,春歸是象徵著希望破滅。自然景觀的變化和季節的無情推移,牽動了詞人滿懷的愁恨,於是詞人向春天發出了怨憤之語:“問春歸、不肯帶愁歸,腸千結。”這三句與詞人的名篇《祝英臺近·晚春》的結拍“是他春帶愁來,春歸何處,卻不解、帶將愁去”,用語和含義都很相似,只是這裡語調更為急促,意思更為直截了當一些。詞人似在對空呼喊道:千愁萬恨,都是你春天給引出來的;如今你自個兒走得利索,卻把愁留給人不管了,你可知我已經愁腸千結,無法解開。這一串怨春之語,無理之極,然而有情之極,“腸千結”三字,尤能誇張地表達出詞人抑鬱不堪的煩亂心緒。

詞的下片,具體而細緻地抒寫這被春天觸動的愁和恨。換頭的四個三字句:“層樓望,春山疊;家何在?煙波隔。”承“腸千結”一句而來,點明詞人內心所鬱積的,並不是春花秋月的哀愁,而是懷念家山的深沉悲痛。詞人登高樓而遠望家鄉,無奈千重萬疊的春山遮斷了雙眼,茫茫無邊的煙波阻隔了歸路。這春山、這煙波,象徵祖國的分裂,象徵政局的險惡,象徵詞人執著追求的抗金恢復大業所遇到的無數艱難險阻。接下來“把古今遺恨,向他誰說”二句,愁懷浩渺,語意悲愴,英雄的孤獨感拂拂生於紙面。所謂“古今遺恨”,按字面之義自然是指從古至今的恨事,但懷古是為了傷今,因而這裡的“古今”,偏重於指“今”。“今”之恨,莫過於中原淪陷、祖國分裂之恨。

由此可見,這兩句是向人們說明:詞人之“恨”的內容,決非一般文人士大夫風花雪月的小恨,而是深沉悲痛的家國大恨;而詞人為雪此大恨而奮鬥,響應都寥寥無幾,此恨幾乎無處可以傾訴,這又是自己滿腔愁恨之更深一層。緊接“蝴蝶”二句,化用唐人崔塗的“蝴蝶夢中家萬里,子規枝上月三更”一聯而變其意。《莊子》上說,莊周夢見自己化為蝴蝶,後來文人就將做夢稱為“蝴蝶夢”;子規的叫聲像是在說“不如歸去”。這兩句,是就情造境的哀婉之筆,以深夜不寐的痛苦情景,來將上文所抒寫的內容進一步向廣闊的時空延伸。一個“不傳”,一個“叫斷”,是點鐵成金之語,使得這兩句比崔塗原詩更為悽切地表達出思家念遠之悲。還須指出的是,從詞人的生平、思想及上文的“古今遺恨”等來綜合判斷,這裡的所謂思家,不是思念其江南地區的寓所,而是思念遠在北方金人統治之下的山東濟南老家。全闋的結拍雲:“聽聲聲、枕上勸人歸,歸難得。”“聲聲”,承“子規叫斷”而來,可謂善於呼應,構鎖嚴密。“勸人歸,歸難得”二語,修辭學上稱為“頂真格”,其作用在於文氣貫通地傾瀉自己的苦痛之懷。這裡以情語結束,但由於與前面的形象描寫相聯絡,並且語意真摯感人,所以這個結尾仍然富有韻味,令人對這位愛國志士有家難歸的痛楚油然而生共鳴之感。

此詞以春景為觸媒,充分融進了身世家國之悲,是一首有政治內容的抒情佳作。它之所以能打動人,不僅在於飽含真情,還在於作者避免了乾巴巴、直通通的訴說,而在生動鮮明的意象描寫中創造了幽遠深邃的抒情境界。作者尤善選取富有象徵意義的事物和畫面來進行渲染描繪,使自己的深曲細膩之情從這種渲染描繪中自然地流露出來。在成功地抒發政治情懷這一點上,稼軒詞中這一類以清麗幽婉見長的篇什,和他那些以雄豪壯闊取勝的代表作,頗有異曲同工之妙。

作者簡介:

辛棄疾(1140-1207),南宋詞人。原字坦夫,改字幼安,別號稼軒,歷城(今山東濟南)人。出生時,中原已為金兵所佔。二十一歲參加抗金義軍,不久歸南宋。歷任湖北、江西、湖南、福建、浙東安撫使等職。一生力主抗金。曾上《美芹十論》與《九議》,條陳戰守之策,顯示其卓越軍事才能與愛國熱忱。但提出的抗金建議,均未被採納,並遭到打擊,曾長期落職閒居於江西上饒、鉛山一帶。韓侂冑當政時一度起用,不久病卒。其詞抒寫力圖恢復國家統一的愛國熱情,傾訴壯志難酬的悲憤,對當時執政者的屈辱求和頗多譴責;也有不少吟詠祖國河山的作品。藝術風格多樣,而以豪放為主。熱情洋溢,慷慨悲壯,筆力雄厚,與蘇軾並稱為“蘇辛”。

編輯:小孤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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